專題報導

美國開國元勳將如何看待川普?

編輯部 2026-05-04


文/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

美國建國二百五十年,最刺眼的風景不是煙火、軍樂、紀念幣,也不是白宮草坪上即將搭起的格鬥擂台,而是這個國家一邊紀念自己如何反抗國王,一邊觀看一位民選總統如何把共和國重新裝飾成宮殿。歷史有時不是老師,而像一面裂鏡;它不急著開口,只把喬治三世的陰影、華盛頓的背影、川普的金色肖像,折射在同一張破碎的憲政臉孔上。

若問開國元勳將如何看待川普,答案不必向歷代陵寢借取靈感。其實,1776 年的《獨立宣言》早已寫好判詞。美國人熟背「人人生而平等」的聖歌,卻常忘記這份文件真正的政治功能不是史詩,而是起訴書。傑佛遜列舉英王喬治三世拒絕良法、干預立法、破壞司法、維持常備軍、任意徵稅、切斷貿易、剝奪審判權等。那不是古董文字,而是共和國最早的防火警報器。

《獨立宣言》不是聖歌,而是控訴書

如果仔細重讀《獨立宣言》的後半段就會發現,那裡沒有煙火,只有清單;沒有神話,只有控訴。暴政根本不必穿著王袍進門,它可以披著行政命令、選舉改革、國家安全、邊境治理、貿易緊急狀態與愛國紀念物的外衣。

當政府以黨派顏色決定資源分配,以行政權力重寫選舉規則,以忠誠標籤攻擊法官,以關稅懲罰盟友與企業,以公權力替私人品牌鍍金,開國者當年反抗的怪物,便不再只是倫敦宮廷裡的國王,也可能是華盛頓橢圓形辦公室裡的民選君主。美國革命不是反政府,而是反任性政府;不是反行政權,而是反不受節制的行政意志。

今日最具諷刺性的,不是川普把國家慶典做得金碧輝煌,而是他把反王權革命的紀念日,改造成個人肖像、個人品牌與個人舞台的展覽。《路透社》報導,川普任命的藝術委員會已批准帶有川普肖像的 24K 金質紀念幣;《衛報》也報導「美國250周年」(America250) 護照與國家公園通行證納入川普形象。這不只是美學問題,而是民主政治的象徵邊界問題:民主領袖可以載入史冊,但不應在任內把國家符號變成自我加冕的背景板。

華盛頓的偉大,在於懂得退場

但若只有《獨立宣言》,這個故事還不完整。美國不只靠控訴暴君建國,也靠華盛頓的退場建立總統倫理。史學家提醒我們,華盛頓兩任而退,後來被神聖化為共和美德;但更真實的華盛頓,是一個厭惡政治、害怕名譽遭黨爭腐蝕、渴望回到故居維農山莊(Mount Vernon)的人。他不是戀棧權位的凱撒,而是在共和國道德勒索下被迫上台的辛辛納圖斯 (Cincinnatus)。

華盛頓的退場,使他的偉大更接近人性。他不是因為沒有權力欲而偉大,而是因為他知道權力欲必須限制。華盛頓留給美國總統制的第一份遺產,不是如何登場,而是如何退場。憲法第二十二修正案後來把兩任限制寫入憲法;但在那之前,真正支撐總統制的不是紙上的字,而是一種政治倫理:共和國領袖不應把公共職位當成私人財產,不應把掌聲誤認為加冕,不應把任期延伸成天命。

川普式政治最荒誕之處,在於它倒置這套倫理。華盛頓把總統職位視為負擔,川普把它視為舞台;華盛頓害怕政治玷污名譽,川普把爭議變成流量;華盛頓厭惡黨爭,川普以黨爭為氧氣;華盛頓用退場保護共和國,川普式政治則用永不謝幕測試共和國的耐受極限。

憲法不是護身符,也可能是縫隙

不過,著名法律學者阿齊茲·拉納 (Aziz Rana) 提醒世人:就算美國人重新背誦《獨立宣言》,重新崇拜華盛頓的退場,也不代表憲法會自動拯救他們。川普不是憲法之外的事故,而是憲法縫隙中的產物。選舉人團讓未必取得全國多數支持者仍可入主白宮;參議院讓人口較少的州取得不成比例的阻卻權;最高法院任命讓少數派政治力量能長期控制憲法解釋;彈劾制度在黨派忠誠面前失去鋒刃;修憲門檻則讓制度即使過時,也幾乎無法更新。

這正是美國憲政崇拜的弔詭。自由派常把憲法抱在胸前,彷彿那是一張驅魔符;但川普主義不需要燒掉憲法,只需啟動憲法內建的反多數機關、司法延宕、州權不均與任命機制。最高法院在 Trump v. Anderson 中阻止各州單方面排除川普,又在 Trump v. United States 中承認總統官方行為的廣泛保護空間。這些判決未必等於支持川普,但共同揭示一個冷峻事實:一部崇高的憲法,若缺乏民主代表性與問責能力,可能成為強人的避難所,而非共和國的盾牌。

尼采在《善惡的彼岸》中提醒:「與怪物戰鬥的人,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。當你凝視深淵時,深淵也在凝視你。」這句話放在美國建國二百五十年的此刻,格外刺耳。美國當年與王權怪物戰鬥,卻在兩個半世紀後,發現自己也可能以國家安全、選舉誠信、行政效率與愛國儀式之名,複製那套任性權力的怪物姿態。共和國最深的危險,不只是被外部敵人擊敗,而是在長久凝視暴政深淵之後,逐漸習慣以暴政的語言保護自由,以君主的手勢紀念反君主的革命。

凱撒、教父與制度疲憊

川普第二任期的危險,不只在於他像凱撒,也不只在於他像教父,而在於他把兩種政治語法合而為一。凱撒式權力把例外狀態變成日常工具;教父式治理則把忠誠、庇護、羞辱與報復變成權力市場。關稅可以成為懲罰,學術研究經費可以成為保護費,執法可以成為敵我分類,戰爭定義也可以從國會權限轉為總統語感。

《路透社》報導,最高法院已否定川普以 IEEPA 推動全球性關稅的權力,後續退稅程序可能涉及約 1660 億美元;《美聯社》也指出,地方法官在川普第二任期前十五個月,已於至少 31 件訴訟中認定政府違反法院命令。這意味著美國不是沒有煞車,而是煞車系統正在過熱。

更危險的是戰爭語言。《美聯社》報導,美軍自 2025 年 9 月起打擊疑似販毒船隻,已造成至少 186 人死亡,政府卻未公開提出充分證據證明所有目標確實載毒。犯罪需要逮捕、證據、辯護與審判;戰爭允許摧毀、攻擊與死亡。若總統能把犯罪嫌疑人改名為戰爭敵人,正當程序就會死在飛彈的火光裡。

國會若只剩旁白,共和國便只剩劇場

美國的開國元勳害怕總統變成國王,所以把宣戰、財政、貿易與監督權分散給國會。可是二十一世紀的美國國會,常常不是制衡者,而是事後評論員。2026年5 月1日的《衛報》與《路透社》報導,川普向國會主張與伊朗「敵對狀態已終止」,並批評《戰爭權力法》違憲;民主黨議員與法學界則質疑,停火不能任由總統單方面宣布即抹去國會授權問題。

這正是帝王式總統最可怕之處:制度仍在,法院仍開庭,國會仍開會,媒體仍直播,但所有程序逐漸圍繞一個人的意志旋轉。法治尚未正式廢除,只是被拖慢;國會沒有解散,只是被旁白化;人民沒有被取消投票,只是被告知投票的限制。真正決定國家方向的,是那個敢於把例外變成日常的執政者。

更深的制度疲憊,來自歷史敘事本身的重寫。《衛報》近期報導川普的支持者展開「自由貨卡」(Freedom Trucks)的巡迴展,批評者認為其以白人、基督教民族主義框架重新包裝美國建國敘事。當一個政權不只爭奪政策,也爭奪歷史;不只控制行政,也控制記憶;不只要求服從,也要求人民用它指定的方式懷念自由,政治便不再只是治理,而轉向文明重塑工程。

開國元勳會問的,不是黨派,而是邊界
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是「開國元勳會不會喜歡川普」。這個問題太小,也太像政治八卦。他們若今日重返華盛頓,不會先問川普屬於哪一黨,而會問:司法是否還能讓總統低頭?國會是否還敢收回戰爭、財政與貿易權?州與人民是否還能免於行政報復?選舉是否仍由選民決定,而不是由行政機器預先塑形?總統是否仍知道自己只是受託於民,而不是君權神授?

這些問題沒有浪漫答案。美國的悲劇不在於忘記建國神話,而在於把神話背得太熟,以至於聽不見神話背後的警告。《獨立宣言》教美國人如何控訴暴君;華盛頓教美國人如何節制總統;當代政治則迫使美國人承認,憲法若不改革,可能保護不了民主免於下一位川普的擴權,甚至保護不了民主免於川普本人的操控。

明朝詩人孫友篪曾經寫下蒼涼的詩句:「行人欲問前朝事,翁仲無言對夕陽。」行人想追問前朝興亡,陵前石像卻只能沉默面對斜陽。這句詩放在今日美國,竟有一種跨越文明的冷峻回聲。若有人在建國二百五十週年的黃昏裡,向華盛頓、傑佛遜、富蘭克林與亞當斯追問:你們當年反抗的王權,是否已用選票、金幣、行政命令、司法豁免與戰爭語言重新回來?那些開國者或許也像陵前翁仲一樣不再開口。但他們留下的文件、退場與警告,早已替歷史回答。

夕陽餘暉下的共和國

真正的紀念,不在金幣上,不在白宮草坪上,不在總統肖像被鍍成永恆的那一刻。真正的紀念,是把那句開國判詞的《獨立宣言》重新鐫刻回政治良知之中:凡以一連串行為顯示暴君性格者,皆不適合統治自由人民。 現在的問題只剩下,美國人是否還有勇氣承認,這句話不只寫給喬治三世,也可能寫給他們自己選出來的川普。夕陽之下,真正沉默的未必是開國元勳,而是那些明知共和國正在變形,卻仍假裝鐘聲只是慶典的人。歷史終究不會替任何民族保管自由;它只會在黃昏來臨時,把石像、宮殿、金幣與沉默的人群,一起交給後世審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