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題報導

無須觀眾的凱旋:普趣、奧德修斯與跨越三千年的歸鄉真理

編輯部 2026-08-03


文/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

一隻猴子與一位希臘國王,隔著三千年與一片海洋,卻在同一個夏天,替全世界上了同一堂課:真正值得掌聲的,從來不是誰站上了凱旋的甲板,而是誰曾經一個人,在暴風雨裡撐過那段沒有觀眾、也沒有劇本的日子——這堂課沒有畢業典禮,唯一的證書,是活下來這件事本身。

布偶裡的活下去

日本獼猴普趣(Punch)被母親遺棄那天,位於東京以東、千葉縣市川市的市川市動植物園裡,酷熱難耐,兩位飼育員日夜輪班,用一隻布偶替代母猴的懷抱,教牠學會與生俱來卻幾乎失傳的抓握本能。那是新生獼猴存活的必要條件,缺一不可,教晚一天,或許就是生與死之間,那道無法挽回的距離。半年後,牠被送進五十隻猴子的圍欄,屢屢被驅趕,又屢屢跑回布偶懷裡尋求慰藉,這一幕於今年二月被鏡頭意外捕捉,隨#HangInTherePunch標籤在社群媒體瞬間爆紅,短短數週便帶動數萬遊客湧入這座市川市立的動植物園,半數來自海外。牠不需要說一句話,不需要一支公關團隊守候黃金時段,兩千五百張賀卡便從四面八方自發飛來,貼滿了動物園牆面;連遠嫁菲律賓的女兒,都隔海把牠的故事說給留在市川的母親聽,讓一位從未踏進動物園的市民,如今辦了年票,只為每週探望牠一次。如今滿一週年的普趣,早已不再是那隻抱著布偶的瘦弱幼猴,牠已在猴群裡與同伴打成一片,難以從其他猴子中被一眼認出。王爾德若在世,大約會笑著說:「這世上最動人的故事,往往是主角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觀看的故事」;一旦意識到鏡頭存在,故事便立刻失去了它最珍貴的成分,剩下的,只是一場表演,而普趣,從頭到尾都不曾表演過,牠只是單純地,一天又一天地,努力活著。


銀幕上的十年贖罪

同一個夏天,諾蘭(Christopher Nolan)把《奧德賽》搬上七十毫米大銀幕,耗資2.5億美元,開映首週即締造導演生涯最佳成績,全球票房迅速逼近十億美元大關,成為橫跨全球戲院的另一場集體儀式。片中的主角奧德修斯耗時十年才得以返鄉,這十年從不是單純的地理漂流,而是一場代價高昂的贖罪之旅:他在獨眼巨人洞穴前逞一時口舌之快,招來海神波賽頓(Poseidon)經年累月的怒濤;他每一次靠岸與離開,無論是迷戀海妖塞壬(Siren)的歌聲,還是在魔女島上流連忘返,都在為此前的驕矜一點一滴償還利息。近期,《紐約時報》的五位評論者為此爭得面紅耳赤:專欄作家莫琳・道得(Maureen Dowd)惋惜電影抽掉了原著的情慾與道德曖昧,把奧德修斯磨成一個愧疚纏身的動作英雄;一封讀者投書卻援引但丁貶其入地獄、丁尼生(Alfred Tennyson)為其平反的歷史光譜,主張史詩真正的重點從不是歸鄉,而是永不安分的求知渴望;原始譯者愛茉莉・威爾森(Emily Wilson)隨後在《倫敦書評》痛陳電影空洞如一場聲光煙火秀,形容其毫無心理與倫理深度;評論人麥克萊(B.D. McClay)卻反向辯護,說這個「搞砸事情卻拚命彌補」的男人,正是這個時代唯一還能信任的英雄原型;影評人愛麗莎・威金森(Alissa Wilkinson)則指出,奧德修斯打破的古希臘賓主之道的宙斯法則(Xenia),竟與《希伯來書》裡「莫忘接待客旅」的古老告誡遙相呼應——文明反覆學習、又反覆遺忘同一條法則:真正的歸鄉,必須先償還流浪的代價,才有資格重新被城邦接納,才有資格與妻兒相認。

離騷與赤壁的迴聲

這條法則,東方文明其實早已參透,不必等到荷馬才學會受苦。屈原澤畔行吟,一部《離騷》寫盡忠而見疑、信而見謗的委屈,卻始終未曾以廉價自憐換取楚王回心,寧為玉碎,也不肯偽裝痊癒以求復用;蘇軾貶謫黃州,赤壁江上一句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,是歷經烏台詩案生死劫難後才淬鍊出的通透,絕非未經風霜者能夠模仿的姿態,更不是任何一位形象顧問三天能寫出的金句。這些流放者共同的體悟是:真正的歸返,從不是重新奪回權位那麼簡單,而是必須先在荒野裡,與自己的傲慢徹底和解,才能無怨無悔地重新面對世人。這正是跨越東西方三千年文明,反覆迴響的同一道真理,無論用希臘文、漢字,或是一隻猴子無聲的擁抱書寫,都指向同一個答案。


六點八兆美元的渴望

當代社會瀰漫著集體焦慮,全球療癒經濟規模已衝上6.8兆美元,較十年前翻倍成長,規模超越運動、觀光與資訊科技等產業,人們渴望在破碎現實裡找一處柔軟角落喘息片刻,哪怕只是短短幾分鐘。神戶那位帶病追星、康復後專程還願的粉絲說得坦白:他移動了她,她告訴自己一定要好起來,才能親眼見他一面,而她真的做到了,還帶著蛋糕來替他慶生,也不忘感謝那兩位日夜看顧他的飼育員。這份渴望真實而卑微,也正因如此,它值得被溫柔以待,而不是被有心人收割。

政壇裡的普趣時刻

放眼當代政壇,多少身陷孤立、聲望跌落谷底的政治人物,也渴望複製一場屬於自己的「普趣時刻」——柔化語氣、公開露面、講述一段低谷故事,聘請最頂尖的顧問團隊,盼望輿論如當初擁抱那隻猴子般擁抱自己,卻往往事與願違。然而觀眾的直覺遠比想像中敏銳:哪一份脆弱是真正熬過風暴後的痕跡,哪一份脆弱只是危機處理手冊裡的標準劇本,時間終將給出誠實的答案,不因任何預算或公關技巧而改變分毫。政治人物若真正讀懂這套心理機制,未必要複製廉價的眼淚與精心編排的低谷故事,反而可以學習普趣與奧德修斯共同示範的一堂課:真正的重生,從不靠一場精心設計的記者會,而是靠日復一日、無人鼓掌時仍選擇撐下去的那份誠實與堅持,那才是任何公關預算都買不到的珍貴資產,也是唯一能夠真正修復信任、而非暫時掩蓋裂痕的方式。

無須觀眾的凱旋 到頭來,普趣毋須言語便贏得了全世界的溫柔以待,奧德修斯耗盡十年光陰、犧牲整船同袍,才換回與潘妮洛普(Penelope)的一次真正擁抱,蘇軾也是走過烏台詩案的鬼門關,才寫得出赤壁賦裡那份雲淡風輕。這三則跨越三千年的故事共同告訴我們:苦難從不是恥辱,逃避苦難才是;凱旋從不是終點,懂得為凱旋付出代價,才是真正的起點;而所有值得流傳的歸鄉故事,主角從來都不是為了掌聲而歸來,掌聲只是他們誠實地活過之後,順帶收到的禮物,不是目的,更不是起點。馬克吐溫式的犬儒或許會笑說這是個諷刺的時代,太多人只想要禮物,卻不肯付出誠實的代價,但普趣此刻仍在市川的圍欄裡,安靜地與同伴嬉戲,牠早已忘記那隻布偶,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曾經紅遍全球。這正是所有歸鄉故事裡,最溫柔也最勵志的真相:真正走出低谷的人,終將輕盈得連回頭的必要都沒有,因為前方,永遠比背後更值得凝視,而每一個此刻願意在暴風雨中,安靜撐下去、不求任何人看見的人,終有一天,都會擁有屬於自己的、無須言語也無須觀眾的凱旋,那份凱旋,將比任何一場精心策劃的歸鄉儀式,都更加真實,也更加值得,讓全世界一起,為他掬一把清淚。

江岷欽 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